郝吉明院士:经济好是大家的愿望,空气好也是

发布日期:2023-06-07 10:57

来源:南方周末

    “大气十条”的实施,最主要的担心是对经济产生不利影响。但是最终结果证明,不但没有拖累经济,反而取得了空气质量改善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赢。

      中国的人均GDP已超过1.2万美元,PM2.5标准可以从35微克/立方米提升到25,这是与经济水平匹配的环境质量,是我们应当追求的第二阶段目标。

      人们想到汽车污染,脑海中想到的画面总是尾气管排出的废气,但把汽油运到加油站、车辆在加油站加油的过程中,汽油都会产生蒸发性排放,目前全国层面对此的重视依然不足。

      我们应该为经济复苏到正常状态感到高兴,同时环保监管也不能放松。经济好是大家的愿望,空气质量好也是大家的愿望。

2022年6月6日,蓝天白云下的北京前门一带。(新华社记者 陈晔华/图)

      南方周末记者 | 林方舟fz_lin@qq.com 责任编辑 | 汪韬nfzmgreen@126.com中国大气环境的治理进程若以十年来计,77岁的郝吉明已走过四个十年。最近的十年变化最大。GDP总量增长了69%,PM2.5浓度下降了57%。变化起于2013年出台的《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又称“大气十条”,我国第一个针对PM2.5的行动计划。而早在“大气十条”颁布前十年,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就已警示PM2.5对人体健康的危害。酸雨防治、北京奥运会空气质量保障、城市机动车污染控制、“大气十条”“蓝天保卫战”,中国空气治理的各个阶段,郝吉明都深度参与。他说自己的话有时不招人喜欢,有企业老板曾对他说:“你说一句话,我就得追加上亿元投资预算。”著作等身,郝吉明是中国首位哈根-斯密特清洁空气奖的获得者。哈根-斯密特(Arie Haagen-Smit)在1950年代首次发现了雾霾的成因,该奖被誉为空气污染和气候科学领域的“诺贝尔奖”。十年又十年,郝吉明的办公室里摆满了与学生的合影,他们都已成长为环境领域各界的中流砥柱。在众多专业书籍和资料中间,“郝爷爷”三个字非常醒目。那是一个巨大的灯牌,年轻人为偶像应援的道具。

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郝吉明。(受访者供图)
01

“大气十条”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理念

      南方周末:如今回头看十年前,“大气十条”出台对我国大气治理的历史性意义是什么?郝吉明:“大气十条”是我国第一个以改善环境空气质量为目标的行动计划。过去一直采取总量控制的策略,但是人民没有直接的获得感,因为老百姓看重的是环境空气质量好不好,而不是减排的数字。所以“大气十条”把改善空气质量作为核心,通过制定空气质量改善的目标,倒逼污染物减排,体现了以人为本的理念。南方周末:“大气十条”是第一个国家级环保行动计划,不只是大气治理,它对于我国环境治理有什么意义?郝吉明:过去的环保文件大都由单一部委牵头制定,国务院办公厅批准发布,这对于其他政府部门的约束力不够。大气污染必须是全社会的行动,不能只靠个别政府部门,因此“大气十条”从制定到中期评估,再到最终检查都是由国务院牵头领导的,开了“举国行动”解决环保问题的先河。环境介质之间都是互相影响的,不是隔绝的系统。有了“大气十条”的成功经验,此后几年又相继诞生了“水十条”和“土十条”。

02空气质量改善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赢

      南方周末:生态环境部大气环境司司长刘炳江曾在发布会上说:“‘大气十条’的制定过程,是多年来调研耗时最长、争论最激烈也是修改得最多的一次。”你参与了制定过程,当时存在哪些争议?郝吉明:最主要的担心是对经济产生不利影响。但是最终结果证明,“大气十条”的实施不但没有拖累经济,反而取得了空气质量改善和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赢。比如我们的燃煤发电系统,全球没有一个地方的燃煤电厂像中国这样密集。十年间,我们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清洁高效燃煤发电体系,电力行业并没有因不断加严的环保标准而萎缩衰败,反而煤电成为了电力的支撑保障,污染物排放大大降低,这是产业的重大进步。再如钢铁行业,过去十年,我们推动钢铁行业超低排放改造,淘汰过剩和落后产能,行业的总体规模没变小,产量没有下降,价钱也没垮下来,但是污染物排放显著降低。河北省过去的空气质量受钢铁行业影响严重,在全国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排名中,好几个城市经常在倒数榜榜上有名。但2022年,河北各城市首次全部退出“后十”榜单。因此大气污染防治不是只为改善空气,不顾经济和社会发展。

      2020年4月23日,工人在位于河北省沙河市的河北鑫利玻璃有限公司厂区检修环保设施。(新华社记者牟宇/图)

      南方周末:对于“大气十条”设置的目标,尤其是北京“2017年年均PM2.5浓度达到60微克/立方米左右”,有没有争议?郝吉明:争议很大。有人问我,PM2.5浓度60微克/立方米在世界上是什么水平?我回答,是污染比较严重的水平。世界卫生组织的第一过渡阶段标准为35微克/立方米,这相当于给发展中国家设置的指导值,我们还差得很远。当时只有北京提了绝对值目标,其他区域提出的目标都是百分比。考核以2012年的数据为基准,但自2013年1月1日起,我国在74个重点城市建立的国家环境空气监测网才正式运行并实时发布PM2.5数据,当时数据还不完善,所以若按照百分比考核,其实比较有弹性。而北京市的目标就是刚性的硬指标,难度显而易见,这个目标也表明了中国治理空气污染的决心。南方周末:“大气十条”的目标都顺利达成,尤其是北京2017年PM2.5浓度降为58微克/立方米。实施过程顺利吗?有什么曲折?郝吉明:总体过程还是顺利的,但中间有一些波折。2015年,中国工程院组织五十余位相关领域院士和专家,对“大气十条”的实施进行中期评估。评估认为,“大气十条”确定的治污思路和方向正确,执行和保障措施得力,空气质量改善成效已经显现。但环境空气质量面临形势依然严峻,冬季重污染问题突出,个别省份的PM10年均浓度有所上升。我在汇报时说,若按现有的措施和力度,2017年北京市年均PM2.5浓度达到60微克/立方米左右的目标恐怕难以实现。因为当时污染物降低主要依靠的是企业提标改造和小煤炉整治等措施,能源结构调整和产业结构调整对大气污染物削减的潜力依然有待释放,而且科技体系不能支撑预报预警和应对污染天气的能力,还不能满足细化防控重污染的管理需求,所以我们当时提出了八条建议,包括必须以北京为战略重点,深入推进京津冀大气污染联防联控;要以秋冬季的重污染天气为突破口;推动能源结构调整和产业结构调整等等。2016年起,我国进一步加严了“大气十条”的措施。2015年12月,北京发布了首个重污染红色预警。

03“大气十条”收官,PM2.5防治刚刚走出第一步

      南方周末:“大气十条”收官后,还留下了哪些挑战?为什么又在2018年打响了“蓝天保卫战”?郝吉明:经过五年努力,“大气十条”的目标全面实现,空气治理取得了初步的成绩,但下一步的行动还面临着三个挑战:一是PM2.5防治刚刚走出第一步,依然任重道远,空气质量管理进入PM2.5和臭氧协同防控的深水区;二是能源、产业和交通结构调整的大气污染削减潜力仍然有待释放;三是科技投入仍然有提升空间,应进一步坚持科技引领,持续提升科技服务能力。南方周末:“蓝天保卫战”相较于“大气十条”,治理思路有哪些调整?郝吉明:一是扩大重点区域范围,在京津冀周边,深化对“2+26个城市”的跟踪研究,除了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还进一步加强汾渭平原等区域的联防联控力度。二是优化能源、产业和交通结构,实行全国煤炭总量控制,持续推进煤炭清洁高效集中利用,加快清洁燃料替代,扩大无煤区范围,推动农村能源清洁化等。三是实施国家减排行动计划,启动国家“清洁柴油机行动计划”,重点开展柴油机、非道路、船舶的大气污染排放控制,开展柴油车超标排放专项治理等;推动钢铁行业的减排攻坚战;深度治理挥发性有机物污染。 上图为2013年1月11日,北京一座立交桥旁的建筑笼罩在大雾中(新华社记者何俊昌摄);下图为2022年6月6日拍摄的北京西二环一座立交桥附近的街景

(新华社记者陈晔华摄)。

04环境标准应该发挥引领作用

      南方周末:公众感觉蓝天多了,PM2.5达标城市越来越多,《环境空气质量标准》是否显得松了,需要修订?郝吉明:环境质量标准应该始终发挥引领作用,不然对已经达标的城市缺少推动力。《环境空气质量标准》将PM2.5年均浓度定为35微克/立方米时,全国达标城市据说只有4个,而现在PM2.5达到25微克/立方米(世卫组织第二过渡阶段指导值)的城市已经有120多个,具备了加严环境空气质量标准的条件。中国的人均GDP已超过1.2万美元,PM2.5标准可以从35微克/立方米提升到25,这是与经济水平匹配的环境质量,是我们应当追求的第二阶段目标。南方周末:但对于未达标的城市而言,标准加严,压力更大了。郝吉明:有些地方的压力还是很大。我们可以先修订标准,执行的时间可因地制宜,增加灵活性,比如到2026年、2027年再在全国执行。这是有先例的,上次修订的《环境空气质量标准》在2012年2月28号颁布,但标准自2016年1月1日开始执行,中间有4年的预备期,各方面都会为考核做准备。所以不能认为空气好不容易达标了,环保工作压力已经够大了,我觉得环保应该永远在攀登的路上。

05跟2019年相比,空气质量不应该反弹

      南方周末:你的研究团队擅长模型预测,曾提出要把主要污染物排放水平从千万吨级降到百万吨级。目前我国主要大气污染物还有多大的减排空间?郝吉明:目前二氧化硫和一次PM2.5排放量已降至百万吨级,而氮氧化物和挥发性有机物的排放量仍然是千万吨级,二者从长远来看,也应当降到百万吨级。氮氧化物主要来源于交通和工业。随着新能源汽车的占比不断上升,水泥、钢铁、火电三大工业进一步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强化末端治理,我们努力一把,在5-10年将氮氧化物降到百万吨级是有可能的。但挥发性有机物(VOCs)减排的任务比较艰巨,还需要进一步加强力度,需要的时间也会长些。南方周末:越往深水区走,治理难度越大,氮氧化物、挥发性有机物是目前的难点,还需在哪些方面加强治理?郝吉明:除了来自燃料中的氮,空气中也有一部分氮在高温下变成氮氧化物,目前机动车是重要来源,尤其是柴油车。治理VOCs更难,因为它的来源更分散,包括机动车排放、汽油挥发、溶剂喷涂、工业排放等,点多面广,不好控制。举个例子,在汽油挥发方面,中国的汽油这些年主要取得了两大进步,第一是无铅化,第二是含硫量逐渐下降,但是汽油中的挥发分还没有降下来。人们想到汽车污染,脑海中想到的画面总是尾气管排出的废气,但其实从汽油车把汽油运到加油站、汽油被输入加油站的油箱、车辆在加油站加油的过程中,汽油都会产生蒸发性排放,在国Ⅳ、国Ⅴ标准以后,这种蒸发性排放甚至超过了尾气排放。北京从2008年奥运会之前就有控制蒸发性排放的经验,但目前全国层面对此的重视依然不足。      2017年1月5日,在北京市通州区,车辆通过尾气检测设备。(新华社记者 张晨霖/图)南方周末:2023年开年以来,多地出现重污染天气,生态环境部也称,随着疫后经济复苏,排放量增加,全年气象条件也可能不利,空气质量会反弹吗?郝吉明:2023年的空气质量相较于2022年大概率会反弹,因为过去几年疫情的情况太特殊了,各种社会活动强度减少,污染物总量下降。但如果跟2019年相比,空气质量是不应该反弹的。我们应该为经济复苏到正常状态感到高兴,同时环保监管也不能放松。经济好是大家的愿望,空气质量好也是大家的愿望。为此,我们应该重点抓资源综合利用效率,现在提“减污降碳协同增效”,降碳主要是依靠能源转型和能源效率提升。此外还要在工业、交通、废物资源化利用等方面提高资源综合利用效率,建立节约型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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